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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STERS · 长评

那些我们够不着的:
《MASTERS》与拥有的渴望

这是一篇基于工作剧本写作的想象性长评。刊物与评论者均为虚构,并非实际演出的观后评论。

含剧透

《MASTERS》开场不久,三个年轻人坐在 Roxbury 的屋顶上,写下一首歌。最后一句悬在半空,没有回到主音。灯光温暖,真正令人心动的,却是三个人目光的方向:Sol 看着 Eleanor,Eleanor 看着 Frederick。Frederick 谁也没看,他在听。

他们近得伸手便能碰到彼此,想要的却都在别处。有人说,波士顿最好的风景,就是那些我们够不着的:一切尽收眼底,却无一触手可及。

这部戏问了三个问题:人究竟能拥有什么?什么样的音乐能留下来?看对了,就一定能赢吗?前两个常有人问出口,第三个从没人明说,可每一次签字、借钱和长久的等待,问的都是它。

一、渴望,需要一段距离

古希腊人形容爱欲,用的是“甜苦”一词。在《MASTERS》里,甜与苦同时到来:每个人都向够不着的事物伸手。那段距离令人痛苦,也让渴望不至熄灭。戏把这个古老的道理,写成了一条清楚而残忍的链:Sol 爱 Eleanor,Eleanor 爱 Frederick,Frederick 只爱音乐。每个人都向前伸手,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戏不让任何人轻易如愿。第一幕将尽,Eleanor 离开 Frederick,说自己只懂得渴望他,却不知道如何拥有他。这是一句分手的话,也是全剧的诊断:想要和拥有是两种本事,大多数人只学会了前一种。

二、MASTERS 的三重含义

剧名有三重含义。

Masters 是母带。一份母带是一份录音,并非歌曲本身;但控制这份录音的人,往往能够决定一首歌是否有机会被听见。

Masters 也是大师。巴赫、肖邦、莫扎特、德沃夏克,轮番走进这部戏。

而 master 作动词,则是掌控。

三个意思合起来问的是:一首歌,究竟属于谁?

属于写下它的人吗?1999 年,Frederick 在纽约签下一份合同,允许唱片公司“以现有及今后发明的一切媒介”使用他的声音。满屋子的人都笑了:难不成还有机器人?二十五年后,机器人真的来了。

属于出钱的人吗?2008 年,Eleanor 买下无人问津的母带。那些歌因此得以保存,也因此被锁进库房。

属于将它悄悄保存下来的人吗?Raya 把一盘无人来取的录音放进大提琴盒。录音里有她的大提琴,唱片上却没有她的名字。

戏没有替我们裁决。

三、爱一个人,便替他作主

第一幕写渴望,第二幕写掌控。第二幕也是全剧最疼的部分。

三十年后,他们终于有机会一起重新完成那首歌。这一次,条件很好:Frederick 用自己的声音,与 Rhodes 合唱,为 Raya 补上署名。可一进录音室,他便开始规定二十一岁的 Rhodes 应该怎样唱,在哪里换气,什么样的情绪才算正确。

Rhodes 问:“当年,你也是这样教我妈妈拉琴的吗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每一个音。”

此前,我们一直把 Frederick 看作受害者:一个被合同、唱片公司和机器夺走声音的天才。直到这里才看清,如今,他正把自己遭遇过的事,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
Eleanor 替他安排人生,出于爱。Frederick 替所有人决定音乐该如何响起,也出于爱——他爱的是音乐。Sol 的方式看似温柔,他只是沉默。然而 2008 年,正是他暗中出资,帮助 Eleanor 买下 Frederick 的母带,又把这件事瞒了好友十八年。沉默同样替人作了决定:Frederick 本有权知道自己的歌握在谁手里,Sol 却决定不让他知道。

三个人方式不同,毛病一样:东西攥得太紧,就开始替它决定它能变成什么。

四、谁付得起等待的成本

《MASTERS》从不讲授金融,钱却无处不在。贷款、预付金、利率与授权,都写进了故事,戏却从不停下来解释。钱的分量,显在一个人承担得起什么,又能等待多久。

第一幕写野心、债务,以及在繁荣顶点签下的合约。1999 年,唱片业迎来历史上最赚钱的一年,Frederick 拿到一百五十万美元预付金。会议室角落的电视静音播着 Napster 的新闻,无人抬头。Sol 劝他带回去,今晚读一遍,明天再签;Eleanor 却说,到了明天,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就会是另一个孩子。

2004 年,Red Sox 的奇迹让整座城市相信,不可能的事也会发生。Frederick 因而把奇迹当作计划,在冠军游行那天走进银行,签下贷款。乐手们称他为“人肉版 Big Dig”:永远只差一年,也永远不止一年。

Sol 则是另一种人。他在 Somerville 经营一间小录音室,用花生酱罐子装一整年的收据,从不奢求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。2008 年那个雪夜,两个人先后来向他借钱。他拒绝了想靠这笔钱继续撑下去的好友,却答应了准备在低谷买入的 Eleanor。她在无人问津时,收下了那些母带。

第二幕写等待、复利,以及一场镜像般的重演。资金便宜的年月里,Eleanor 大举借债,成批收购音乐版权;利率上升后,董事会要求她出售不赚钱的老歌。她一首也没有卖,代价却是签下 AI 授权。当年,她亲眼看着 Frederick 借债,又被债务压垮;二十年后,她在大得多的规模上,重犯了他的错误。与此同时,Sol 抽屉里那些未拆的信,仍在暗处悄悄生息。

2003 年无人问津的唱片,二十年后终于传遍世界。第十二场有一句歌词:

这首歌,你看对了;等待,你算错了。

音乐终于找到了听众。可 Frederick 失去的岁月,以及他曾以为会拥有的人生,并没有因此归来。看对了不等于赢,还得撑得到被证明对的那天。剧里还有一句:

一座城等得起八十六年,因为它不用付利息。

但戏也没有把耐心奉为标准答案。Sol 等得起,却也等得太久。从 2009 年开始,那些信每季度寄来一封,十七年间,他一封未拆,像守着一笔始终不肯兑现的投资。不动,有时只是因为怕。

最后,他拆开第一封信,取出那笔钱,为 Rhodes 制作一张母带归她自己的唱片。

握有自己作品的权利,和自认有权替别人作主,是两回事。

五、三件乐器,三个人

三位主角各有一件乐器。

钢琴,Frederick。 坐在钢琴前,一个人便能铺开旋律、和声与低音。难怪 Frederick 渐渐把这种完整,误认作不再需要任何人。

属于他的曲目,是肖邦的《升 C 小调夜曲》(遗作)。肖邦曾要求销毁未发表的手稿,它们却在他身后陆续问世;这首夜曲出版时,他已去世二十余年。一个人死后,他的音乐归谁?AI Frederick 提出的疑问,早在一百五十年前便已有了回声。

他身边的钢琴,也标记着命运的转折:先是被债主搬走,换成地下室与教室里走音的旧立式琴;后来,是样板间中无人弹奏过的白色三角钢琴;最后,他回到 Central Square 那架掉了漆的旧立式琴前。

大提琴,Sol。 他的声音托住整个合奏,像所有人脚下的地面。他太可靠,可靠到旁人几乎忘了,他也可能想要离开。

三十年来,他每天早晨都拉巴赫《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的前奏曲。这套组曲在十九世纪已经出版,却长期被视作练习材料。1890 年,十三岁的 Casals 在巴塞罗那一家旧乐谱店里发现它,又练习多年,才将它带上舞台。

组曲一直都在,只是终于有人认真去听。Sol 也是这样:先等,再被听见。

三件乐器之中,只有大提琴,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主人。

古典吉他,Eleanor。 吉他的声音自响起便开始消逝,无法久留;它又是三件乐器中最轻的,轻得足以背着离家。Eleanor 比任何人都早明白,世上没有什么留得住,于是穷尽一生,试着拥有。

她的曲目是 Tárrega 的《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》。轮指让同一个音迅速反复,将转瞬即逝的声音织成绵延不绝的幻觉。手指得一直动,声音才像不会断。她的版权帝国也是这样。

十七岁那年,她合上琴盒。此后三十年,吉他立在办公室亮着灯的玻璃柜中,看得见,碰不着。这样,她便可以一直渴望它。

三件乐器之外,还有其他声音。Raya 的大提琴留在别人的唱片里,名字却没有留下。她的女儿 Rhodes 使用电钢琴与笔记本电脑。Oscar 制造了一架自动钢琴:声音在,却没有人在场。Tang 在 Harvard Square 的琴盒始终敞着,里面落着几枚零钱,恰好与 Eleanor 锁在玻璃后的琴盒遥遥相对。

六、什么样的音乐能够长存

古典音乐之所以成为“古典”,是因为它属于经过时间筛选,仍被留下的极少数。《MASTERS》把 Frederick 的歌放在同一把尺上衡量,答案已经写在故事里:音乐能够长存,因为始终有人演奏,有人保存,有人接着传下去。巴赫的组曲曾等待多年,才被真正听见;Frederick 的专辑,也在 Raya 的琴盒里等了十六年。

剧中的音乐语言,同样在述说这件事。Frederick 在交响乐厅听见德沃夏克的慢乐章,认出那是母亲唱了一辈子的《Goin’ Home》。后来填入的歌词,让许多人误以为它是一首古老的灵歌。一段旋律辗转于许多人之手,渐渐说不清究竟属于谁。

Tang 在地铁口弹了三十年《爱的罗曼史》,作者至今没有定论;一群学生围着他落泪,说这是韩剧里的歌。Frederick 在 Tufts 讲解《安魂曲》的作者归属:莫扎特没有写完,后人接过了他的笔。

于是,AI 用 Frederick 的声音唱出的那两句,也接上了这段更长的历史:音乐始终在被借用、补全、误认,也被保存下来。

AI 的问题并不止于模仿。对 Frederick 而言,残酷的是,那个声音可以撇下他,继续歌唱;至于唱什么,他已无权决定。他在第十二场问:

一样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,你要怎样思念它?

整部戏的声音,也有自己的弧线。第一幕属于街头、球场与录音室。嘻哈、福音、铜管和大合唱涌满舞台,三件乐器常被淹没;完整的三重奏,只在第一场出现过。

到了第二幕,声音被逐层剥去。节拍、合唱与电子音色相继退场。第十二场,只剩一架钢琴,和另一架会自行弹奏的钢琴。第十五场,大提琴终于与钢琴重逢,吉他的声部却只能由 Eleanor 轻轻哼出。

直到地下室演出结束,她才独自站在空舞台上,重新弹响那把吉他。指法已经生疏。那是全剧最后一个由活人弹出的声音。

还有一点:整部戏的配乐,听起来恰恰就是故事里那张被雪藏的专辑——古典、灵歌与嘻哈交织在一起。2004 年,唱片公司嫌它“太复杂,无法归类”。此刻,观众正坐在剧院里,听着这样的音乐。

七、藏在细节里的回声

名字里藏着乐器。 Frederick 与肖邦同名,他成名的方式,是把肖邦的夜曲改写成未来的声音。Sol 是唱名中的 G;巴赫第一号大提琴组曲写在 G 大调,他三十年来托在众人脚下的持续低音,也是 G。吉他的六根空弦,以 E 起,以 E 终;Eleanor 既是第一根弦,也是最后一根。

Rhodes 是电钢琴的名字。母亲 Raya 拉木制的大提琴,女儿弹接通电源的琴,两代人之间,完成了一次从原声到电声的迁徙。Raya 的名字来自大提琴家 Raya Garbousova,1946 年,她与波士顿交响乐团首演巴伯的大提琴协奏曲。

制作 AI 声音的 Oscar,名字来自爵士钢琴家 Oscar Peterson。他弹得太快、太准,曾让人怀疑唱片里的声音出自机器;剧中的 Oscar,后来真的造出了一台机器。

Berklee 的学生称街头琴师 Tang 为“Tárrega”,借的是西班牙吉他大师的名字。他弹了三十年的《爱的罗曼史》,却始终没有公认的作者。一个借来的名字,弹着一首无主的曲子。

同一个日子,回来三次。 10 月 30 日,是 2004 年冠军游行的日子,是 Frederick 签下贷款的日子,也是二十二年后,AI 复出专辑上线的夜晚。

游行的船上,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又哭又笑,问:“明天,我还该盼些什么呢?”

她等了一生。愿望实现的那一刻,渴望也随之结束。整部戏关于欲望想说的话,被一个配角说在满城欢呼之中,几乎无人听见。

一个签名,一道划线。 第一幕“签这里”,Frederick 签下包含“今后发明的一切媒介”的条款。第二幕,Rhodes 从包里翻出一支笔。不是万宝龙,而是 Dunkin’ 赠送的塑料圆珠笔。她划去声音授权的那一行,一笔,笔直。

二十七年间,一个人签上,另一个人划去。划去那一行的笔,来自 Eleanor 当年工作过的柜台。而夹在两者之间的“最后的签名”,签字页上还有第二个名字,藏着全剧最大的秘密。

一杯咖啡。 第一场便有人叫 Eleanor“Medium regular 女孩”,说 Sol 每天早晨都念着她。三十年后,Sol 终于说出 2008 年那个雪夜的真相。Frederick 只问:“多久了?”

Sol 回答的,却是一句点单:

“Medium regular。每天早晨。Washington Street。”

三十年未曾说出口的爱,被收进一杯中杯加奶加糖的咖啡。

琴盒是保险箱。 两个女人,都把最珍贵的东西藏进琴盒:Eleanor 留下 1996 年的磁带,Raya 收好无人来取的专辑拷贝。琴盒原本用来保护乐器。在这部戏里,它也护着那些无人署名的声音与往事。

两架钢琴。 第十二场,教室里的两架琴弹着同一首肖邦。一架分毫不差,另一架已经走音。走音的那架,由人弹奏。观众会发现,自己的耳朵,悄悄站在了不完美的那一边。

一首迟迟不肯回家的歌。 Frederick 的母亲唱了一辈子的《Goin’ Home》,名字是“回家”。《This Is Ours》的最后一句,却从未回到主音。而主音在和声里,恰恰就是“家”。

三十年,这首歌始终没有回家。它停在三音上:决定和弦听起来明亮还是忧伤的那个音,也让人想到,三个人之中的第三个人。

还有一些只有波士顿人才会心一笑的细节:一杯 medium regular,一句“Extension”,一张 CharlieCard,一个盛着骨灰的花生酱罐子。它们收在导读页地图下方。

有时,这些呼应也显得过于周整。戏最有力量的时刻,恰恰是人物做出了连这套结构也无法完全解释的选择。

八、那个迟迟没有落下的音

最后,地下室里只有几十位听众。外面,AI 复出专辑同时亮起在数百万台手机上。屏幕第一次写出那个名字:

大提琴:Raya Williams。

Rhodes 唱到最后一句,停在三音。Frederick 的右手悬在主音上方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按下去。

那个没有弹下的音,是 Frederick 三十年来第一次没有替别人作主。他让这首歌停在 Rhodes 想停的地方。

1996 年屋顶上未唱完的那一句,到了 2026 年,依然没有唱完。以前是够不着,现在是他不去够了。

地下室演出结束后,Eleanor 归还了藏了十八年的磁带。深夜河边,Sol 与 Frederick 共用一副耳机,一人一只。

磁带里,年轻的 Frederick 问:

“等等,我们在录吗?”

年轻的 Sol 回答:

“一直在录。”

磁带里,三个人还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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